十方缘：临终关怀领域的南丁格尔

导读：

北京十方缘是一家专注于关怀重症和临终老人的公益机构。“临终关怀”：要让临终的老人能够得到有效安抚，以积极健康的心态走完最后一程，不仅是对于被陪伴的老人至关重要，对于陪伴者也是深刻的生命教育。

让我们看看，十方缘是如何将最深处的对生命的情感转化为产品和服务的。

死亡，对于大多数年轻人而言，都是“遥远未来”的事。

但是，大多数时候，我们要面对的并不是自己的死亡，而是身边亲人朋友的离去。

临终，这是一段迫切又缓慢的时间。

当一个人知道自己即将走进死亡的时候，不只是身体的衰老病变，心灵上也会发生前所未有的变化。

如何去面对这些临终的生命，让他们度过生命最后关头的心灵困境，这便是临终关怀志愿者存在的价值，也是方树功人生下半场的目标所在。

Aim：驱散死亡恐惧，陪伴最后一程

在利顿·斯特拉奇的《维多利亚名人传》中，作者将南丁格尔描写为“被魔鬼附了体”，以说明南丁格尔坚如磐石的决心和百折不挠的毅力，反映了她非做不可的使命感和非我莫属的力量……

作为一个哈工大毕业的标准理工男，方树功毕业后就被分在航天系统，做的一直是载人飞船方面的工作。他从前可能怎么也想象不到，自己会因为一个老人改变自己的下半生。

2011年的某天，他去探望在养老院当院长的朋友。当时，94岁刘老太太，得知自己最小的儿子四天前病逝了，她觉得自己得了绝症，身边有再没有亲人了，就想以绝食的方式离开这个世界。护理人员怎么劝都不为所动。

方树功和唱渔光曲的老人

当人们全部无奈地散去的时候，他还站在老人的房门口，看着老人在夕阳西下的窗口，头发梳理的特别整齐，坐在椅子上静静等待生命的流逝。

过了半小时，老人家看着他还站在门外，就招手让他坐到她对面的椅子上。

老人嘴唇不停的颤抖，好像哼唱着什么，一会儿，老人突然问他：“你知道《渔光曲》吗？”他说知道，然后就用手机播起了《渔光曲》，老人跟着唱了起来，唱着唱着渐渐流下了眼泪，开始讲起了她的历史，讲她年轻的时候是如何听着渔光曲走上了革命的路程，然后克服了多少困难，当时是没吃没喝，还有生命危险，但还是坚定不移的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最绝望的时候就是听到《渔光曲》中唱到：“有一张破渔网也要过一冬”时，勇敢地生活了下来。

她静静地呆了一会儿，对方树功说：“孩子，给我要一碗粥吧。” 然后又补充说道：“当年有一张破鱼网都可以过一冬，我现在还有退休金，我一定可以过好生命中最后的冬天。”

这一次经历让他触动很深，他意识到这种陪伴的意义。这是方树功第一次看到一个生命如何在面对苦难的时候自我超越的过程。

后来，他跟朋友分享了这件事，朋友告诉他，现在中国每年总体自杀率连年下降，但是老人自杀率却连年上升。其实老人自杀的背后是一份对死亡的恐惧，恐惧的背后是一份孤独，孤独的背后是一份对爱的渴望，当他在爱的氛围里的时候，他自己会去超越很多很多事。当得不到这些的时候，他们会绝望，会脾气暴躁，甚至选择自我了结。

所以老人除了需要生活、医疗和社会性的支持，更需要心灵的呵护。而这样的重症临终老人群体全国有4000万。要为4000万重症临终老人提供临终关怀的服务，单靠政府是力不从心的。

方树功与十方缘团队

于是，在2011年2月底，方树功和几个朋友商量，计划利用业余时间去陪伴这些老人，争取一年内陪伴100位临终老人，后来不到3个月就完成了任务，到了2011年底，他和朋友们利用业余时间共服务了1000人次老人。

在此期间，经朋友介绍，他来到一个社区护理院，结识了朱大姐。这是一个让他的人生发生重大转折的人。

方树功与朱大姐

她自称智商147，号称爱因斯坦的表妹。从小不爱学习却又出类拔萃，高考前复习了30天，考上清华，每次在学校，提前复习一周，每次都是全班第一，毕业的时候，科学院需要她，同时政府机构需要她，家人认为从政光耀门楣，后来精通6国语言的她去了政府机关，在国务院工作。

除了体面的工作，她还有一个幸福的家庭，丈夫和儿子都在大使馆工作。在所有人的眼中，她的生活已经圆满到顶点了。

但她却一直有一个遗憾：“如果我从事自然科学，我相信我会为人类作出更大的贡献。人这一辈子最关键的是做自己喜欢做的事，这样，当你临死的时候你才会觉得这一辈子没白活。”

方树功受到了震撼，从病房出来，他不停地问自己：“我这一生最喜欢干的是什么？”回家的路上不停地思考这个问题，在地铁站，地铁驶过了好几辆，他都忘了上车。突然一个激灵，他醒悟了，发现自己由衷喜欢陪伴老人时的那份喜悦，也特别享受当把这份喜悦传递给其他朋友的过程。

尽管临终关怀服务在如今的养老服务业中，几乎是未经开垦的荒地，但是他意识到，不做这件事，以后一定会后悔的！

于是，方树功放下所有的工作，和几个好友组建了北京十方缘老人心灵呵护中心，并于2012年正式注册为民非组织。

十方缘秉持“爱与陪伴”的价值观，为全国4000万临终老人提供专业的心灵呵护服务，让老人家属和护理者获得喘息的时间，帮助老人准备好心态，能在宁静祥和的情绪中走完人生的最后路程。

Approach：越深切的情感越需要实现的载体：产品化思维

被称作护理事业的创始人和现代护理教育的奠基人弗洛伦斯·南丁格尔，她似乎是为护理事业而生的使者，还是孩提的时候，就对医院护理产生了极浓的兴趣。但她最重要的贡献在于把护理工作提高到“专门职业”的地位。南丁格尔完成和改善这些工作的方法，第一是创办了护理学校，将护理的经验知识化和流程化，第二是创立了医学上的统计方法。南丁格尔堪称将深切情感转变为产品思维的第一人。

作为理工男的方树功，也体现了这一心智模式。

标准化 ：

十方缘发现，志愿者对老人的陪伴必须每次都是100%的投入，所以，发展出了五星级的义工服务及培训质量管理体系，并于2013年引入ISO9000标准，十方缘整整用了三年的时间来完成《老人心灵呵护行业标准（草案）》，成为全国民间组织中最先引用ISO标准进行质量体系管理的机构。

方树功一直都是十方缘的五星义工

服务前一天，十方缘会给参加服务的义工发信息，并传达“请剪指甲，以免指甲划伤老人;服务期间勿抽烟，勿佩戴戒指，勿喷香水，勿涂抹味道较浓的护肤品，勿穿高跟鞋，勿穿着暴露的服饰”等注意事项。

服务开始前，领队会带义工学习《十方缘老人心灵呵护服务规范18条》，其中涉及不要在陪伴老人期间使用手机，不要单独加老人联系方式，不要对老人做出承诺等内容。学习完毕，当天服务的义工需在上面签字，以示郑重。

准备工作的最后一项是两分钟的静心仪式。义工们手拉手围成一圈，领队放一首舒缓的音乐《静谧之美》，若有若无的声音细细地倾吐着静心的能量。

静心就是清理掉义工的各种情绪，让义工自身的状态变得纯粹放松，这样更有助于义工与老人的流畅沟通。

活动结束后，会有一个固定的感恩环节，大家左手搭着右手，围成一圈，诵念感恩词。

每一次进行服务，都要严格按照这一套完整的流程来操作。

正如方树功所说：“我们对每一项产品或者服务的终极结果不易控的时候，就管理它的过程，确保过程是ok的。”

产品化 ：

十方缘团队大量搜集国内外没有宗教信仰基础的临终关怀理论体系，得出480多种方法，根据这么多年的实践经验，筛选出其中108种。

后来又从108种方法中凝练出最适合陪伴中国临终老人的十大技术：祥和注视、用心倾听、同频呼吸、经典诵读、抚触沟通、音乐沟通、动态沟通、“三不”技术、零极限技术、同频共振。

其中，“三不”技术，指的是“不分析、不评判、不下定义”，这在和老人的实际交流中起了非常重要的作用，可以帮助志愿者们在完全放松的状态下，不带任何的成见来接纳老人，安然自在地陪伴他们。

这十大技术成为了临终老人心灵呵护服务及相关培训和组织的文化产品。

此外，针对有意愿让自己家里老人得到心灵呵护服务的个人，十方缘还在官方网站免费共享了“老人心灵呵护技术微视频学习包”，其中包括“十大技术”的视频教学以及众多临终关怀工作者的经验分享，让公众能够通过自学，逐渐熟悉临终关怀工作。

连锁化 ：

“十方缘”要做的是解决4000万临终老人心灵需要，所以要动员社会所有的力量共同努力。

2014年，他们开始在全国通过“价值观连锁”的方式推广服务模式——任何地方，任何个人想免费服务临终老人，愿意免费去培训义工，都可以到北京十方缘学习，他们会跟参与者分享所有的技术系统、管理系统，学习完以后，参与者可以创建当地十方缘的组织，也可以创建自己品牌组织。如果参与者有资金需求，北京十方缘还会分享资金方面的支持；但北京十方缘不干预任何地方组织的行政和财务，每个地方组织相互独立。

正如方树功所说：“不仅仅是要为我们身边的老人服务，更多的是要更广泛地分享我们服务中这些方法和技术，去分享通过服务老人我们感受到自己生命成长的这份喜悦。”

这也是“十方缘”的含义所在——联合十方缘分共同做这一件事。

制度化 ：

2015年，十方缘正式由民非组织转型为非公募基金会，支持全国的合作组织。2016年又成立了行业协会“中国生命关怀协会”，并成立卫计委下属的“中国临终关怀委员会”。一年接一年，十方缘的结构和制度都变得越来越完善。

基金会、行业协会以及各地方组织各司其职，共同让临终关怀的工作有序进行。

基金会负责付款并根据各组织的需求分配项目资金，同时也负责做好志愿者和捐赠人的倡导工作；而行业协会则负责培训好全国各地的义工志愿者，为他们提供完善的临终关怀工作指导，明确工作执行时的制度要求；而各地方组织则是服务临终老人的最前线，他们要用自己的爱与专业精神，给予老人最全面体贴的关怀。

Action：生命的连接与传递

在志愿服务领域，临终关怀志愿者的流失率一般在80%以上，但十方缘每年保持着为众多老人提供高质量的服务，义工规模也在不断扩展。

从最初10个人的义工团体，到正式注册为民非组织，再到非公募基金会，如今十方缘已经发展出全国相互支持的网络和完整的战略，影响力也越来越大。

刚开始，十方缘一年只能支持3家组织，到了2017年则上升至36家，到了2018年已经达到108家组织；临终关怀行业从刚开始的几千人，发展到如今的八万多人，在全国51个市县实施服务，方树功估计，如今每年的服务人次就已经超过四万，比当初只有北京十方缘孤军奋战时要多出十倍。

通过行业推动整个事业的进程中，方树功向自己提问：“我们解决社会问题了么？看看目前的数据其实离四千万还很远，下一步怎么办。”

他意识到，真正要为这些老人服务，最直接的方法，应该是要让从事为老人服务的行业从业人员学会这种技术，在他们服务过程中，就可以把临终关怀服务叠加上去，包括公益行业、临终关怀行业、医院、家政行业等等。

因为97%的老人是在家中度过人生最后一程的，家政服务则是很直接关联的。

所以，去年十方缘就尝试给北京一家高端家政公司进行培训，他们在提供家政服务的时候，也会把临终关怀服务叠加上去。该企业如今一项家庭服务费可以收到四万元一个月，因为他们不仅仅是提供家政服务或医疗康复服务，同时要把老人心灵呵护的服务叠加上去，客户满意度提升了，也提升了他们的业绩。

但是在家度过晚年的97%老人中，聘请高价家政服务的也只是其中的零头。所以，要切实让临终服务普及到大多数老人当中，只有把爱与陪伴的文化，陪伴生命的技术普及到每个生命中去，成为每个人的生活方式，所以近年来十方缘又开发了一个项目，叫爱与陪伴课。

把所有陪伴老人的技术方法浓缩到三个小时，三个小时里用分享故事的形式讲一门技术，现学现会。

十方缘在全国培训了有一百多位老师，只要有20人以上的团体需要，就可以报名，老师就会免费分享技术，该课程自去年推出之后，已经在小学、中学、大学、医院等众多单位讲授了一千多节。人们学会后，不仅可以服务自己家老人，更关键的是把爱与陪伴的文化融合在组织当中，成为组织的文化，成为一种生活方式。

十方缘的目标是为全国4000万的老人提供心灵呵护，按每10个志愿者产生一个长期呵护者来计算，将有四亿的人可能因此接受到生命的教育。

十方缘一方面实现了临终老人和生命彼岸的心灵连接，一方面实现了年轻人和年迈者的连接，同时还实现了具有相同意愿的志愿者之间的生命连接。

但十方缘的探索之路才刚刚开始，是否有更创新的组织方式让更多的老人得到关怀、老人的临终关怀是否也可以成为护士护理那样专业的标准而为全球所遵从，将是十方缘不断前行的驱动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