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家专访 | 衡量项目影响力，红十字国际委员会用这条公式（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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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道影响债券简介

(来源：红十字国际委员会)

社投盟：作为一个以结果为导向的项目，你们如何去衡量成果？

MathieuC.: 人道影响债券是一个为期5年的项目。我们将在3个国家（马里、尼日利亚和刚果民主共和国）建立肢体康复中心，为需要假肢与轮椅的人们提供服务。这些国家都处于比较严重的冲突状态，我们目前正在修建康复中心与培训职员。

我们计划从第1年到第3年修建康复中心，培训运营中心的员工，并让他们参与开发新的效率衡量工具；在第3年和第5年我们将开始运营康复中心，并且用开发的衡量工具评估这几个新康复中心的表现。

我们在这个项目开始之前，已经在全球运营了120家康复中心，通过这些经验我们可以建立一种标准，用以在新康复中心运营的第二年评估其运营状况（如图1所示）。人道影响债券项目正是基于这样的评估结果。

当我们在做社会影响力债券的时候，需要将财务回报与社会效益链接起来。这就需要两类数据：项目正在产生的新数据和用于设置标准的历史数据。我们需要兼顾两类数据的收集和监测工作。

图1：人道影响债券项目5年计划

来源：红十字国际委员会

我们选择建立肢体康复中心，其实有两点原因，第一点是我们需要可靠的数据，包括ICRC以往在同样类型项目上的数据。帮助人们恢复其肢体行动力，与人们实现独立生活是有直接联系的，所以我们希望通过建立康复中心能观测到更直观的数据。

第二点是我们想要私人资本参与进来，能够认识和感受到我们为有需要的人士提供假肢，他们以后能去上学或为家庭带来收入，这也同样在社会和经济层面上有所贡献。

关于如何衡量项目的运营效率提升与否，我们设置了两个关键的时间点，项目运营结束（也就是第5年），和项目运营的第2年。我们将新建的康复中心第2年和第5年的数据，与原有的其他康复中心的历史数据表现相比较。

我们有一个公式（如图2所示）来计算中心运营的效率以及计算相应投资回报（或损失）。公式第一眼看上去会比较简单，其实由两个重要部分组成：

1. 在我们的公式里，一个人在他获得合适的假肢（/矫形器/轮椅）且认为能够成功进行复健时，我们才算他重获行动力。

2. 为了避免出现激励倒错的问题，我们对于一个人所需的不同服务，计算权重是不一样的。在计算康复中心服务效率的公式中，提供一辆轮椅的权重是低于假肢手臂的权重的。我们希望能够激励团队保持服务质量而不是服务速度本身。所以其背后的思考是在服务更多人的基础上保持服务的高质量，让工作人员不要过于关注结果本身而忽略了过程。

图2：人道影响债券项目表现衡量公式

来源：红十字国际委员会

社投盟：在当地收集数据，具体是怎么做的？

Mathieu C.:其实ICRC有两种类型的工作。第一种是在非常危险环境下的工作，我们需要不断考虑如何能够保护好我们的服务对象和团队。这并不利于像人道影响债券这种需要充足的时间和频繁的数据收集工作。

另一种，像人道影响债券类型的工作，危险程度会低一些。幸运地是，在我们运营康复中心的地区，我们数据收集工作比较灵活，也有充足的时间。而我们所做的工作是把资金投入该地医院的运营，管理员工，处理财务账款及管理我们的业绩指标等。

数据收集与管理需要依赖计算机和网络，而它们都依赖于电力供应。在冲突地区，有时候电力供应或数据传输并非是很易实现的事情，数据传输速度也很难保证。如果你在深圳，传输数据可能只需要一秒的时间，但如果你身处于马里，就可能需要两小时。遇到突发袭击，也许两天内不能使用电脑。如果有平板电脑的话，或许可以在工厂找到地方充电。

实践层面上，我们将开发IT工具使数据收集工作更系统，更简便。这需要成本投入，但一旦这个项目结束，我们可以对这个软件进行升级，并且将人道影响债券项目的经验运用到其他中心，所以这项成本有望在未来得以抵消。以上这些都是我们开发IT工具的考量因素。

图3：假肢康复中心修建现场

来源：红十字国际委员会

社投盟：目前是该项目进行的第二年，现在在非洲运营的肢体康复中心情况如何？截止目前有什么收获可以与我们分享？

Mathieu C.:现在这个项目进行到了第2年，仍在修建阶段。学生培训正在进行，同时开发效率衡量的工作也在进行中。我们在困难的地区工作，你也可以通过新闻了解到一点。人道影响债券的合作方也都知道。截止目前，一切进展顺利，我们也希望未来能够继续保持。

当我们在讨论影响力投资的时候，人道影响债券就是个例子，我们必须了解它会对其资助机构产生额外的负担。影响力投资非常关注数据，这将增加一层行政管理和汇报工作。甚至有的时候，它要求的数据会多于机构决策和管理所需的数据。

我们应该思考这对一些社会企业和NGO的影响。他们同样需要投入资源在收集数据以及来自影响力投资的新要求。这里面包含了人力和财务成本。这些成本必须能够达到投资人和项目要求，同时又不至于在非社会属性事务上浪费太多资源。

我们需要开始思考哪些基础信息是我们必须要收集的，只有收集到这些信息我们才能去理解全局、决策和监督。有的时候，我们收集这么多数据却不一定全部用得上。这为我们增加了不必要的负担。这是我认为行业内需要改善的地方。

如果坐在办公室里想象这个债券或其他类似债券，也许觉得是个不错的解决方案。可是当你真正着手实施的时候，会发现有很多挑战和两难境地出现。我一直在思考的就有三点：

1. 道德问题：当项目进入到困难期，财务目标和社会目标出现分歧，我们应该关注哪个目标？我们的解决方式是确保所有项目运营决策都经过ICRC，投资人并不参与。投资人也尊重这种做法。所以，与友善且开放的投资人合作是关键。

2. 拥有相应的专业技能：我们需要在内部有一个能够完全理解人道影响债券的金融从业者来帮助我们设计这个项目，保证我们能够妥当地与投资人或结果导向资助方沟通。有幸地是，有一位金融从业者答应无偿帮我们。如果没有他，就没有这个项目了。很多NGO和社会企业内部并没有这样的专业人士，但这个是不可或缺的元素。

3. 数据审计：寻找一个外部审计机构也不如人们想象得那么简单直接，尤其是找到愿意前往冲突地区，审核我们所收集的数据以及与人道影响债券最终回报（或损失）相关的数据。人道影响债券项目是在较为危险的地区运营，这些地区对于大型审计公司而言风险太大。所以我们不得不找一家愿意前往马里、尼日利亚和刚果共和国的独立小公司，帮助我们完成人道影响债券的外部审计。

社投盟: 外部审计团队是哪家机构？

Mathieu C.:在项目运行过程中，ICRC内部审计团队将参与部分人道影响债券的监管。这个内部团队作为ICRC内部独立存在的机构，可以直接向总监汇报。外部审计是来自巴黎的一家小公司，他们有过在冲突地区工作的经验。

图5：ICRC所运营的其中一家假肢康复中心

来源: 红十字国际委员会

社投盟: 关于社会影响力债券其中一个最大的争议是它需要付出很多额外的成本。对于人道影响债券项目而言，在程序或衡量影响力等方面支出成本大概占比多少？

Mathieu C.:我们也是第一次做人道影响债券，产品原型总是比较昂贵。但它在学习和经验建立上是重要的一步。一旦我们有了经验，经验沉淀并被主流认可，成本将会降低。

我们在保持支出成本合理化上付出了很多努力。举个例子，法律层面上我们与3家业内领先的律所合作，我们需要与这些律所沟通，希望他们能够提供无偿专业服务（Pro bono）。如果我们为这些服务付费，将会非常昂贵。接受专业人士无偿专业服务或是低成本的专业服务是降低成本的一种有效方式。不过，如果你希望这些专业人士能够快速提供服务，在给供应商压力的这件事情上是需要谨慎处理的。这种沟通权衡与低成本或全价供应商的沟通权衡是不一样的。

同样地，在设计人道影响债券项目时，我们得到了一个专业金融人士无偿全职为我们服务。当时我们内部并没有这样的专业人士。

所以你问成本是什么，我们很难确定。投资人与结果导向资助方也要对这个项目和我们机构的成本进行尽调。我们有立项成本（规划项目、争取投资人与达成交易等）与新的行政成本。项目的执行，和超出以往标准所要求的数据元素多少，都跟行政成本相关。

图6：2018年，ICRC在叙利亚修建的饮水项目使1730万人获得清洁的水资源。公路、饮水、公共卫生等基础设施的修复在战后需要大量资金投入。

来源: 红十字国际委员会

社投盟：据了解，欧洲将百万级欧元养老金投入到影响力项目。在你看来，影响力投资的风口是不是已经出现了？

Mathieu C.:影响力投资有可能非常昂贵。假设一笔资金想要投入到一些能够创造就业、提供服务（健康、教育和电力等）的公司，要管理好这笔资金，就需要投入人力寻找可以投资的公司、对这些公司进行审计、对投资组合进行审计然后再进行监管，数据收集，向投资人做财务和社会影响力的回报。一系列程序下来，成本是非常昂贵的。并且，项目离你越远，项目所在地局势越脆弱，成本越高，而这些脆弱地区恰恰需要影响力投资。

我相信影响力投资是一种动员资本的有效方式。像投资阿富汗电信公司的Agha Kahn Development Network就是很好的例子。

有一些商业企业其实同样具有影响力，尽管它并没有主动参与到影响力衡量过程中。在我之前的工作，我曾经和一位中国企业家聊过。我们问他是否愿意将资金投入慈善或者做影响力投资，他拒绝了并解释到，与其如此，不如为他的员工提供更好的薪酬，为员工的家人提供健康保险。我相信这种方式和投资慈善或影响力投资一样，都具有影响力。或许更加有效，因为这种方式不需要太多运营成本的投入。

社投盟采访红十字国际委员会高级分析师Mathieu Cantegrei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