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沿种草机 | 可持续人说的“循环经济”，循环的是什么？

*全文共7166字，阅读约需要18分钟

近几年，“循环”这个词开始频繁出现在我们的视野：宏观政策和重要会议中，我们时常能听到“双碳循环”、“十四五循环经济发展规划”；垃圾回收分类中，“循环利用”再次被推到可持续的聚光灯下，成为许多城市大范围倡导的生活方式；各大时尚快消品牌如欧莱雅、Nike、可口可乐、联合利华等巨头的年度财报里都在争相谈论“循环战略目标”......

循环经济战略 | 图源：Unilever Website & NIKE Year Report

在前几期聊完元宇宙、马斯克， 又聚焦诺奖、报道COP27等充满争议的热点后，是时候该放松下来，聊一个不占据头条但却在悄无声息地改变我们现有生产模式的领域——循环经济。本期《前沿种草机》将通过一些有趣案例介绍在ESG宏大议题下崛起的循环经济，看看其如何运行，又如何悄无声息地潜入我们生活中的各个角落，创造着它的增益价值。同时，我们也想继续深入探讨：为什么循环经济可能为我们应对废物污染、生物多样性丧失和气候变化等全球挑战提供一个系统解决方案框架。

“三二一” 带你认识循环经济！

在循环经济诞生之前，“线性经济”霸权统治商业模式已久，同时它的各种弊端也直接导致或者间接催化了近一两个世纪的资源浪费、环境污染和气候危机。

工业革命引发巨大转变后，“获取、制造、丢弃”（take，make，dispose）的线性经济模式与工业化和消费主义齐头并进。人类的生产与就业模式逐渐转变为以制造业为重。廉价和丰富的化石燃料和劳动力将人口集中且急剧增长，快速城市化和以线性经济模式为基础的全球化趋势推向极高。

工业革命开着冒黑烟的列车轰隆隆驶过，从此人们引吭高歌，纵身跃入生产与消费狂欢。"获取、制造、丢弃"的线性经济要大字报一般贴满了每一个崛起行业的角落，人们轻视逐渐廉价的资源和商品，任由其浪费殆尽；人们赞扬泡沫，拥抱按照线性增长狂飙的经济曲线......

近50年对资源攫取的增长曲线｜图源： Circularity Gap

城市飞速扩张的同时也正以惊人的速度制造着超过数亿吨的垃圾。直到人们面对飘满塑料的海洋和臭气熏天的垃圾填埋场束手无策，直到尝到全球变暖、自然资源枯竭和生态系统破坏的恶果，终于幡然醒悟：不能不断攫取自然资源来进行生产和消费。

与此同时，全球人口总数迈过八十亿大关，人类生存的永久命题再次浮现在眼前：我们所消耗的资源早已比地球所能供给的更多，我们必须以可持续的方式重复利用现有资源。不依赖自然资源开采的智能资源利用和商业模式，是创新和新增长模式有待涉足的巨大领域。经济活动需要与有限资源的消耗逐渐脱钩，并将废物利用设计成系统，循环经济由此诞生。

20世纪70年代后期，在众多学者、思想领袖和企业的带领下，“从摇篮到摇篮”、生物仿生、绩效经济和自然资本主义*等等不同思想流派的诞生逐渐丰富了循环经济的理念体系，也使其在现代经济体系和工业生产过程中迅速发展并得到实际应用。与线性方法相比，循环尽可能地通过形成闭环，将经济活动与材料和能源消耗分离，使废弃物的产量降至最低，甚至不会产生废弃物，碳及其他资源得以循环使用。

从线性到循环，如何“设计有效系统”其实关乎了解世界真正的运作方式，它包括相互依存的资源储存和流通模式，是一个动态且复杂的系统。为了避免陷入宏大概念的窠臼，我们将从“三项原则，两种循环，一个系统”切入，去了解循环经济运作的理念支柱，再通过几个不同制造阶段的应用案例来看看循环经济如何彻底改变现有的生产框架。

1. 从设计之初，避免废弃和污染

Eliminate waste and pollution

废弃物和污染管理是循环经济的第一课题：在充分认识到现有的经济活动是对有机体健康损害和对环境污染的源头后（温室气体和有毒物质的排放，造成了对大气、土地和水源的污染），循环经济致力于思考如何减少污染和排放、降低生产产生的负面影响，以及在制造过程中如何争取节约更多的资源、原料和劳动力。另外，循环经济重新审视“废弃物”，逐渐将废弃物视为与原用于创造它的资源等价甚至更具价值的资源，由此创造出了生产消费闭环的可能性。

2.延长产品和材料的使用周期

Circulate products and materials (at their highest value)

图源： 网络

循环方式旨在逐步将经济活动从有限资源的消耗中分离出来，注重产品的耐用性、再利用、再制造以及可回收性，以实现产品、零部件和原料在经济体内的循环。“产品也是资源”的核心思想允许我们重新定义增长——产品使用结束以后可以重复再回收、再制造，持续地被使用，而不是被丢弃或是送去焚化。举一个简单的例子，从我们重视塑料的那一刻起，塑料污染问题就会消失，因为人们会在循环系统中设定废物的提取利用，将塑料“垃圾”视为一种资源，而不是一个“问题”。

3.促进自然系统再生

Regenerate nature

从线性到循环，我们将重点从开采转移到再生。尽可能地避免使用不可再生资源，并且保护或促进使用可再生资源是循环经济最终想要实现的目标。人类曾凭借科技发展程度，高度信赖对自然界的掌控能力，而忽略了数十亿年来，自然早已构建了完美的再生模型：它将生物材料归还给地球，通过让有价值的营养物回归土壤以促进自然系统再生，增加生物多样性是自然长久积累的资本。

简单来说，循环经济分为生物循环（Biological Cycle）及技术循环（Technical Cycle）两种。

技术循环中，是指通过再利用、再修复、再制造与再循环，实现产品、零部件和原料的复原。而生物循环是通过堆肥和厌氧消化，让食品和其它生物原料（例如棉花和木材）都能重归生态系统，推动生态系统的再生，为经济发展提供可再生能源。比如，在上一期《社企会客厅》的茵塞普科技（点击此处查看推文），就很好地运用生物循环将食物残渣中的有机物重新带回了食物链。

回收利用固然重要，但循环经济重心并不在于此。事实上，回收利用是循环经济3R结构(reduce，reuse，recycle）中最后一环，属于线性经济产品生命周期的“丢弃”阶段的应对方法。而循环经济是一个从开始就明确目的的系统化模式，它从源头上改变我们看待资源和产品的思维，即从设计之初就确保循环过程可以丰富、滋养环境并增加价值。

循环经济系统图释｜图源：艾伦·麦克阿瑟基金会

世界经济论坛对循环经济定义是“一个通过规划、设计恢复或再生的产业体系”。面对当前的环境挑战，回收利用其实不足以克服我们产生的大量废物，也不应该成为我们的救命稻草，这也是为什么防止废物和污染的产生会被列为循环经济的原则第一项。在一个适当合理的循环经济中，人们应该不惜一切代价专注于避免回收阶段，从源头思考资源如何能够最大化地被利用，更有效地被利用，更长久地被利用。

2010 年以后，越来越多相关组织如艾伦·麦克阿瑟基金会（Ellen MacArthur Foundation）、 世界经济论坛(WEF)、经济合作与发展组织 (OECD)、世界自然基金会(WWF)、联合国环境署(UNEP)等，都参与推动循环经济的发展。为了促进欧洲经济从线性向循环经济的转型，欧盟于2015年通过了《循环经济行动计划》 （此计划还在不断修订更新中）。为了加快全球变革步伐，世界经济论坛创立了《加速循环经济纲要》（PACE）并发起了《循环经济行动议程》。

Circular Economy Action Plan & Platform for Accelerating the Circular Economy | 图源：官网

从“十一五”开始，在我国国民经济社会发展规划纲要中出现专门章节进行循环经济的规划部署。到2020年，中国明确提出发展循环经济是实现碳减排助力碳中和的重要路径，于是诞生了《十四五循环经济发展规划》，逐渐开始系统性地搭建绿色低碳循环发展的经济体系，帮助我们拉近与“双碳”目标的距离。

据埃森哲的数据显示，到2030年，循环经济变革将孕育一个价值 4.1 万亿欧元的市场；国际劳工局预计循环经济转型可能会在全球范围内创造600万个就业岗位。在未来，我们的减排有大概55%与新能源相关，还有45%可以通过产品生产的减排来实现，比如通过优化产品本身、提高产品使用效率等方式。

从各类研究机构的报告中，我们可以看到循环经济似乎已经成为全球可持续发展的大势所趋。同时也不禁会好奇，基于丰富的理论成果，循环经济究竟怎样运行、如何循环起来的？现今又有哪些具体且有效的循环经济案例可供参考？

循环经济是如何循环起来的？

Natura是来自巴西的全球第四大美妆公司，旗下有伊索（Aesop）、雅芳（Avon）等多个美妆个护品牌。这家公司最特别的一点是，其种类繁多的产品中的成分和材料都依赖于亚马逊丰富的生物多样性——Natura正在亚马逊森林里，构建了一种更具包容性和更为可持续的再生经济模式。

这种商业模式的一个关键要素是“现存森林”（standing forest）——保留在雨林中生长的一棵树所带来的经济价值远高于砍伐树木的经济价值。例如，砍伐一棵乌库巴树，作为木材它将以5美元出售，然而作为森林中的一棵树木，它能不断产出富含脂肪酸的红色种子，这种种子中蕴含着完美的天然的保湿成分。

乌库巴树种子 | 图源：艾伦·麦克阿瑟基金会

通过收获种子，每年每棵树能为当地农民创收约15美元。“留下一棵树”，不仅使树种得以保存，保护了当地野生动物的栖息地，还让当地的社区获得了稳定的新收入来源。得益于这样的生产模式，超过 200万公顷的亚马逊雨林得以庇护，到2030年预计能够增加到300万公顷。目前，Natura的供应链包括近40种“生物多样性资产”，被保护的亚马逊森林又持续地成为其技术创新的源泉；同时，这种模式让Natura与生活在亚马逊森林并以森林为生的当地居民建立了良好的关系，当地居民成为了Natura及其他商业伙伴非常优质的供应商。

图源：艾伦·麦克阿瑟基金会

自2011年以来，Natura已在该地区和7000个家庭建立了稳定合作关系，并于2014年成为获得B-Corp认证的最大公司，并且形成了“企业⇄森林⇄居民”完整的循环圈。Natura在当地社区上的投资除了带来更加稳定和具有韧性的供应链，也给当地居民创造了更高的利润，避免了农村人口外流，他们可以留守在自己的出生地，并利用传统社区知识帮助保护世界上最大的热带雨林。Natura的再生经济通过重新审视自然的价值，开辟了一条尊重自然、与自然共同繁荣的经济增长模式。

威星顿（Wissington）英国糖业公司成立于1925年，坐落在英格兰东部，每年供应42万吨的糖产品，占据了全英国一半的糖类市场份额，或许是一家比查理的巧克力工厂还要迷人的大型糖厂。

这家糖业公司的特别与厉害之处，在于在每个生产环节中都有创造经济和环保价值的绝妙点子。每年，有300万吨甜菜被送进威星顿糖厂，在清洗环节将产生大量的土壤和沙石，这些“污垢”会被尽数收集起来，作为副产品在旗下的“Topsoil”品牌出售，每年销量高达15万吨。在甜菜的提纯过程中，所用到的石灰和二氧化碳将被转化为LIMEX（主要成分为石灰石和石油基树脂），而LIMEX能取代开采的石灰石和白垩土，成为治理土壤酸化恢复土壤养分的有效材料，也可以用于修复棕地和生产蘑菇菌棒外壳，符合土壤协会对有机农业的要求。这个环节产生的“垃圾”的循环利用使得英国糖业公司成为英国农用石灰产品的主要供应商。提纯后，原材料的残渣中富含甜菜碱，是一种适用于鱼类饵料的化学物质，这又成为了另一个可观的收入来源。最后，甜菜糖浆将会生产大约55,000吨可再生燃料。

糖业公司工厂循环图示｜图源: 艾伦·麦克阿瑟基金会

英国糖业公司的运作模式实现了原料最大化利用，并且让所有能够被利用的物质都在这个模式当中被循环起来，让副产品和废料成为了资源。更有意思的是，这家天才工厂当然也不会轻易放过制造过程中生产的二氧化碳，他们积极拓展了与相关合作伙伴关系，为砂糖加工过程中生产的食品级二氧化碳找到了最终买家——液化空气公司（Air Liquide），该公司将二氧化碳用于工业制冷等多种用途。于是，除了砂糖，甜菜制糖过程所特有的表土、骨料、石灰、生物乙醇和甜菜碱甚至二氧化碳都成为了有价值的可观的收入。这家糖业公司产出的任何一部分“剩余”都被完美地放入生产链路循环里。

到这里，我们可以看到，威星顿英国糖业公司是一家想象力和执行力打造出的工业生态学范本，也是循环经济中不能不提的一个标准案例。它通过更宽广和创新的视角去认识和评估资源，无所不用其极又恰到好处地运用循环和创造赋予每个环节的产品应有的价值。multi-task的部署使得整个糖厂成为了一个循环的资源网络，而不是流水线生产工厂。

在结束生产制造后，链路的下一环通常是运输到消费终端，此时就需要大量的包装和缓冲材料。

包装的功能无外乎保护商品、方便运输、宣传品牌，但除了现有的如塑料、纸板等包装模式，我们还有更多的方法和途径吗？来自美国的一家技术创新型公司Apeel给出了新的答案。这家公司研发出了一层可食用的植物性涂层，来替代塑料包装帮助保存新鲜果蔬。

这种涂层的特别之处在于其主要成分是脂质将会长期存在于蔬果的表皮、种子和果肉中，可保持食物内部的水分并防止氧气进入，可模仿并增强水果和蔬菜的天然防御能力，不仅便于蔬果运输，还减缓了蔬果的水分流失和氧化，预防了它们的腐败。Apeel的涂层允许果蔬在成熟前收获，使蔬果到达超市和供应网点时仍能充分保持外观、营养与风味。

Apeel应用仿生学智慧形成了一个可持续的、低碳又良性的循环。经调查，Apeel处理包装的水果和蔬菜的保鲜时间延长了两到三倍，食品质量得到有效提升，这让食物浪费问题得以改善的同时，也减少了新鲜水果和蔬菜所需的一次性收缩塑料包装。值得一提的是，用Apeel覆盖一个鳄梨，总共能够可以节省23升水，这些节约的资源足够使得一台智能手机充电9次。

我们与循环经济的距离

即使近几年各个领域的循环经济纲要和计划层出不穷，在过去一年中，我们所获取的五万亿吨的原始材料仅有7.2%的材料回到了我们的经济中，剩余的几乎都在各种生产过程中被消耗殆尽。而且值得注意的是，新冠疫情的冲击让我们在短短几年，全球循环性从2018年的9.1%萎缩到2023年的7.2%。由于材料开采和使用预计会继续增加，这个数字在未来还会持续下降。

想要撼动一个长期霸权的单一的线性系统，循环经济的发展面临着诸多质疑与挑战。我们需要检视、思考与平衡：当我们重新审视和商品的关系，于是诞生了更多的商品租赁平台和二手交易市场；当我们重新审视与资源的关系，就能促使跨行业合作生态的诞生，并允许更多的副产品、“垃圾”进入市场创造价值；当我们重新认知和自然的关系，因此世界得以涌现更多充满大自智慧启发的生物科技创造。循环经济需要人们打破固有思维，进行更综合的思考，让每一个资源能够在系统中循环流动起来，进而实现可持续发展。

或许，很多时候循环经济会被看作是更为先进和遥远的经济模式，但编者想强调：循环经济不是发达国家的特权与专项。经济发展不是非要以牺牲环境为代价，衡量发展水平的标准也不应该“唯GDP是论”，另外仍有两个不可忽视的重要维度是人类发展指数（HDI）和生态足迹*，拥有高HDI数和低生态足迹是评估一个国家可持续发展评估的重要因素。尽管各国离实现可持续发展目标的节奏各不相同，但循环经济的出现能够极大推进这个进程。

值得欣喜的是，循环经济正在世界的多个发展中国家崛起，比如约恩·夏基的公司“生物工厂（The BioFactory）”就正在致力于用循环经济的模式解决发展中国家因厕所设施不卫生而引起的卫生问题。 意识觉醒和思维的转变不完全与经济基础挂钩，恰好是发展过程中运用循环视角不断创新突破、重新搭建经济基础，我们才能看见新的可持续系统进步的可能。

值得庆幸的是，我们拥有取之不尽的资源：创新。循环经济并不单纯是一个新想法，但尝试改变线性思维、思考如何通过循环经济为各个领域赋能，撬动经济价值、社会价值与环保价值却是前所未有的。期待越来越多的个人和企业能够创造出富有想象力和活力的解决方案，让地球上的资源能够在整个系统中持续地循环流动，让人类与地球的未来更加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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