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世界上最主要的新兴经济体之一，印度在经济迅速发展的同时也面临许多环境保护、社会秩序和公司治理方面的挑战，这也促使印度持续推进ESG政策法规的制定与实施。
从以立法的形式推动企业社会责任（CSR）披露开始，印度的ESG政策法规呈现出多部门联合、循序渐进逐步推动的特点。从CSR到ESG投资再到绿色债券的相关指引，印度企业的CSR、ESG披露情况逐年好转，社会责任投资规模逐步扩大，绿色金融市场初见规模。
但总体来看，印度ESG市场的发展仍处于初期阶段，无论是市场发展本身还是相关法规政策都有很大的提升空间。随着各方对ESG重视程度日益提升，相信政策法规的进一步完善能够激发印度这个新兴市场的可持续发展。
本文作者：李文，周冰星
辛炜、王秋怡、林钇佟岳、罗薇雅、代可欣、张雨宁亦对此文有研究贡献
印度国土面积约298万平方公里，居世界第7位。印度人口13.24亿，居世界第2位，其人口密度高达每平方公里362人。2019年印度GDP 2.87万亿美元，是全球第五大经济体，其经济较往年增长4.2%，是世界上经济增长最快的国家之一（图1 – 1 ）。虽然经济表现较好，但在2020年联合国发布的《可持续发展报告》中，印度以61.9分（满分100）在166个国家中排名第117名，整体可持续发展风险较高。
图1 – 1 1961年—2019年印度GDP增长率在社会问题上，印度在解决贫困、降低贫富差距、减少女性不平等以及提高医疗保障上均面临长期挑战。虽然印度经济增长迅速，但发展并不均衡。截止2020年，印度仍有9%的人口生活在极度贫困中[1]，而1%最富有的人群占有73%的财富[2]。在女性问题上，印度在2020年世界经济论坛发布的《全球性别差距报告》中仅排名112/153。在医疗上，印度政府在公共医疗保健方面的支出位列世界最低，每年有6300万人因病而贫[3]。在环境问题上，根据耶鲁大学2020年的环境保护绩效指数，印度以27.6分（满分100）在180个国家中排名第168名，表现落后。突出问题表现在空气质量、饮水安全、生态环境与废物排放方面的困境。其中，水资源短缺尤其严重。2020年共有21个主要城市的地下水进入匮乏状态。印度对企业的ESG治理是从CSR政策中演变而来。近10年来，为解决应对气候变化、发展不均以及贪污腐败等问题产生的可持续发展风险，印度通过推动信息披露政策法规，强调了企业应承担的社会责任义务（图2 – 1 ）。
图2 – 1 印度ESG政策法规演进时间轴
印度ESG政策法规由推动企业履行社会责任出发，逐步演化而来。早在2009年12月，印度政府公司事务部便发布《企业社会责任自愿守则》，明确了企业的社会责任义务，并为企业履责提供了实施指南。《企业社会责任自愿守则》提倡所有企业围绕所有利益相关者权益、商业道德、劳工权益、人权、环境以及社会包容六个主题制定企业社会责任政策[4]。此外，该守则还提供了四大实施方案，分别是制定可衡量目标、监测战略和时间框架、明确CSR活动支出成本占比，以及在社交平台上分享CSR经验与企业政策。2010年4月，印度政府以中央公共部门企业（Central Public Sector Enterprises）为龙头推进企业社会责任，国企部（Department of Public Enterprises, 以下简称“DPE”）编制中央公共部门企业CSR守则（Guidelines on Corporate Social Responsibility for Central Public Sector Enterprises，简称“CPSE”），要求中央公共部门企业必须发布由董事会通过的CSR政策，推动相关工作的开展。CPSE遵循三重底线原则，要求中央公共部门企业在盈利的同时需要考虑该商业活动对经济、社会与环境造成的影响。由于印度的中央部门需要接受公众的监督，CSR披露与CPSE指南的建立成为其公共部门企业社会信息合规管理的重要工具，同时也为印度之后推动私有企业披露业务责任报告奠定了基础。2011年7月，印度公司事务部丰富了企业CSR的覆盖范畴，并首次明确ESG概念，发布《国家商业社会、环境及经济责任自愿指引》（National Voluntary Guidelines on Social, Environmental and Economic Responsibilities of Business，简称“NVGs”），在CPSE的六大CSR守则基础上，加入了保证可持续产品生命周期、维护消费者权益以及负责任响应公共政策三大议题，并形成九大商业原则：道德透明度和问责制、产品生命周期可持续、员工福祉、利益相关方参与、人权、环境、政策倡导、包容性增长和客户价值。2012年3月，印度公司事务部通过企业信息披露推动ESG落地，发布与NVGs配套的《负责任商业年度报告披露框架》（Business Responsibility Reporting，简称“BRR”）。同年，印度证券交易委员会（Securities and Exchange Board of India ，简称“SEBI”）发布通告，强制市值排名前100的上市公司披露年度业务责任报告（BRR），并采取“不遵守就解释” (Apply-or-Explain) 原则。至2015年，需披露对象从市值前100家的上市公司扩大到市值排名前500家，至2020年，强制披露范围进一步提升为市值前1000家的公司[5]。2013年8月，印度议会通过新的《公司法》“强推”CSR。新的《公司法》强制要求头部企业成立CSR委员会，并为其设定了CSR最低投入比例与投入领域要求。如企业需要优先投入与印度本土相关的项目，且项目不得与经营活动高度重合或仅适用于员工及其家属等。新颁布的《公司法》里程碑式地要求财务状况排名靠前的公司[6]应在董事会下成立包括一名独立董事在内的CSR委员会，并将前三年平均利润的至少2%用于CSR支出，并遵守“不遵守就解释”原则。2019年新的修订对还未能满足CSR费用指标的公司作出罚款标准。虽然新的《公司法》对公司治理架构及社会责任投入的强制要求曾引起政界和商界的强烈反对，但政府最终通过多次商议通过了立法，重新定义了企业在社会中的定位。2016年1月，印度证券交易委员会（SEBI）正式发布绿色债券准则[7]，使印度成为继中国后第二个制定绿色债券国家标准的国家。该准则细分了符合印度国情的绿色领域、强制第三方审查、要求发行人持续追踪收益并对其进行定期披露。目前符合标准的绿色领域包括：可再生能源的开发与应用、应对气候变化、提高能效、加强土地可持续利用与保护生物多样性。2019年3月，印度将CSR要求进一步与国际接轨。印度企业事务部将原来的NVGs升级为《国家负责任商业准则》（National Guidelines on Responsible Business Conduct，简称“NGRBC”)。该准则对标联合国可持续发展目标（SDGs）以及联合国工商业与人权指导原则（UNGPs），将国际主流可持续发展标准融入本国政策框架，促进本国企业的可持续发展实践与国际接轨。在NGRBC颁布的同日，印度企业事务部成立了商业责任报告委员会商业责任报告委员会[8]，以进一步完善上市和非上市公司的《负责任商业年度报告披露框架》（BRR框架）。
在《国家负责任商业准则》的基础上，2020年8月，印度商业责任报告委员会发布《企业责任和可持续报告（Business Responsibility and Sustainability Report，以下简称“BRSR”）》。该委员会建议采用新的“双格式”报告框架，依据此建议，印度证券交易委员会推出综合披露（Comprehensive BRSR）与简洁披露（BRSR Lite）两套披露标准，分别适用于市值前1000的上市公司和非上市公司（自愿遵守），逐步提高了企业的可持续责任要求。此外，商业责任报告委员会还表示，希望今后可以通过BRSR收集到的数据制定企业责任—可持续发展指数（Business Responsibility-Sustainability Index），便于投资者和监管当局对公司实体进行负责任的商业行为评估[9]。印度国家证券交易所（National Stock Exchange of India，简称“NSE”）与孟买证券交易所（Bombay Stock Exchange，简称“BSE”）是印度规模最大的两家证券交易所，受印度证券交易委员会（SEBI）监管。2012年9月，孟买证券交易所成为亚洲继土耳其伊斯坦布尔证券交易所后第二家正式加入联合国可持续证券交易所倡议的交易所，也是全球第六家加入该倡议的交易所。随后印度国家证券交易所也在2015年7月加入该倡议。2018年，孟买证券交易所发布了首份以自愿遵守为原则的《BSE ESG披露指导文件》，并以GRI、SASB、IIRC以及CDP框架为参考提供了更为现代且更全面的披露报告建议。该建议不仅强调了ESG披露对投资者的重要性，还列出了33个针对性议题和相应指标（图2 – 2 ）。
图 2 – 2 孟买证券交易所ESG披露指南具体议题和指标
资料来源：孟买证券交易所，2018
近年来，印度政府及有关监管部门对企业ESG信披和CSR履责的要求渐趋严格，同时出台标准性文件引导国内绿债的发行。印度的可持续金融市场在政策助力下日益活跃，相关金融产品多元发展、国际投资者竞相入场。印度是全球第二大新兴绿色债券市场。根据印度储备银行《2018—2019年印度银行业趋势与进展报告》，印度在2012—2019年间发行绿色债券约为76亿美元（图3 – 1）。根据气候债券倡议的报道，2017年印度发行的所有绿债中有83.8%投入了清洁能源领域，其次是绿色交通（12.8%），清洁用水（1.7%）与应对气候变化（1.7%）[10]。
图 3 – 1 2015—2019年印度绿色债券发行规模
至2018年，印度私营部门的非金融企业在绿债发行中占主导地位，占总交易量的38%。其次是政府支持的实体，包括金融和非金融公司（36%），私营金融公司（13%）和开发银行（13%）。来自公共部门和私营部门的金融机构，合计占到了成交量的50%。据彭博新能源财经报告，印度对可再生能源行业投资的吸引力在全球排名第二。自2016年印度证券交易委员会推出绿色债券准则，仅2016至2017年间，印度绿色债券就翻了近两倍，且在许多情况下，印度在国际上的绿债超额认购率[11]高达2至3倍。但总体来看，印度绿色债券的发行量仍然较低，无法满足印度的绿色金融需求。根据《巴黎协定》进行的初步估算，印度需要约2.5万亿美元的巨额资金，才能在2015年至2030年之间实现应对气候变化的目标。印度环境部估计，仅绿色基础设施一项，印度未来5年就需要2800亿美元，而穆迪投资者服务公司估计，印度未来5年将需要1500亿美元，以实现2022年达到175GW可再生能源的目标。 2015年，印度的非营利组织Educate Girls、瑞银慈善基金会（UBSOF）和儿童投资基金会（CIFF）共同发起世界首个教育方向的发展影响力债券项目，目的帮助662名7至14岁来自贫困地区的辍学女孩重返校园并提升学习能力。该债券采取了创新性的合作模式，在项目初期由瑞银慈善基金会作为债券投资者给Educate Girls提供约27万美元的启动资金，Educate Girls负责运用资金执行具体任务，项目执行成果则由第三方机构进行评估。若达到预期目标，儿童投资基金会作为成果的支付方会向投资者瑞银慈善基金会偿付本金和利息。该项目持续了三年，最终超额完成目标，使得768名女孩重返校园（超额完成目标16%），并大大提升了女孩们在识字和算数方面的学习效果（超额提升60%）。2019年6月格莱珉影响力投资和Acumen影响力投资发行印度首支帮扶营利性社会企业的SDG债券，响应 “SDG 8：体面工作和经济增长”的实现。该债券为致力于青年生存的五家营利性社会企业[12]提供了价值1亿卢比（约135万美元）的借贷便利。资金计划用于为大约2万青年提供技能培训，并为其中至少70%青年寻找到工作岗位。 此前，格莱珉影响力投资还和印度儿童基金（ChildFund India）一同在印度发行过另一支完全由国内筹资的SDG债券——妇女全面赋能和生计改善（WHEEL）[13]债券，旨在帮助2000名在印度处于社会边缘的部落妇女改善就业状况。项目通过培训受助妇女成为牲畜养殖户来提高她们的独立生存能力，最终目标是使得她们的净年收入达到平均3万卢比（约405.5美元）。该项目与“SDG 1：消除贫穷”、“SDG 5：性别平等”、“SDG 8：体面工作和经济增长”与“SDG 10 ：减少不平等”相呼应，提供了一个以SDG为基准的创新型融资典范。印度的ESG政策发展仍处于起步阶段。自2011年在CSR披露政策中首次融入ESG元素后，印度多次修定披露框架、披露要求与披露对象，期待借助政策手段引导市场重视ESG。
随着ESG信息披露的完善、履行社会责任的企业的增加，近五年来印度市场上涌现出各类可持续金融产品，包括绿色债券、发展影响力债券与SDG债券等。虽然这些产品起步较晚且规模不大，但类型较为多元，有助于解决印度多项可持续发展问题。
作为全球最大的新兴市场国家之一，印度在社会、环境、经济多项可持续发展指标上表现不佳，这极大地影响其可持续发展潜力，也更凸显了政府落实ESG相关政策的紧迫性与必要性。总体而言，印度ESG政策法规推进方面呈现以下特点：
图2 – 1 印度ESG政策法规演进时间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