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从公司治理的角度，探究合并至今20年的法国巴黎银行如何从“义利兼顾”到“义利并举”再到“义利双升”，进而成为面向未来、面向可持续发展的全球性金融机构的发展路径。
2000年5月23日，法国两大拥有逾百年历史的银行巨头BNP和Paribas完成合并，建立了法国巴黎银行（BNP Paribas，简写作BNPP）。二十年后的今天，BNPP不仅成为了一家代表欧洲的全球性标杆银行（入围2020年全球前十大银行），还把可持续发展理念深度融入了日常经营和业务活动，为实现联合国2030年可持续发展目标（SDGs）提供丰富的金融支持工具。
图1 法国巴黎银行可持续发展金融部分成果（2019）资料来源：法国巴黎银行（BNP Paribas）、社会价值投资联盟（CASVI）根据其最新披露的CSR报告，2019年BNPP共计有1800亿欧元的资金，投向了支持SDGs实现的业务：其资产管理部门旗下的责任投资基金，规模达到了约630亿欧元(资产管理规模位列法国和比利时可持续投资市场第一)；同年，它为可再生能源相关的企业与项目，提供了159亿欧元的融资,并参与发行了规模达98亿欧元的绿色债券——接近同年法国绿债市场的三分之一；此外，BNPP在2019年以低息贷款和直接投资的形式，为小微企业提供了约19亿欧元的资金支持。而当新冠疫情给人类社会带来剧烈冲击时，BNPP基于对可持续发展的长期实践，除了迅速安排员工居家办公，并提供紧急薪资支持，还依托遍布全球的分支机构，向35个国家提供5500万欧元的应急捐款，并提供1亿欧元投资基金帮助小微企业。在2020年6月召开的“集团ESG会议”上，BNPP明确了在未来“通过一系列金融工具，帮助利益相关方，应对环境保护、社会包容和落后地区发展等方面日益严峻的挑战”。基于Suzanne Benn等人在2018年提出的组织变革与企业可持续发展的三种浪潮理论和BNPP的实践，本文提炼了BNPP全面拥抱可持续发展金融的治理体系演化路径。第一阶段，2000年合并成立-2005年，该阶段BNPP对可持续发展的治理重心落在履行责任和规避风险上；
第二阶段，2006年-2014年，这一时期BNPP不断探索如何优化自身治理体系，以将可持续发展融入公司战略；
第三阶段，2015年至今，BNPP依托可持续发展治理体系，将自身CSR战略与SDGs相结合，并加大在业务层面的主动创新，以获得可持续发展金融领域的竞争优势。下文将以三个阶段为划分，从价值观念、治理结构和制度规则三个方面，分析BNPP可持续发展治理体系的演化过程，并根据社投盟的可持续发展价值“3A”模型，探究BNPP如何不断完善其治理体系的目标（Aim）、方式（Approach）和效益（Action）。
在合并之初，BNPP并未针对可持续发展表达明确的价值取向，其治理体系建设的主要目标在于合规和风险规避，主要是为了回应监管当局的诉求。法国监管当局的重点在信息披露。2002年2月20日，法国“新经济管制法案（Law on New Economic Regulations）”第116号法令开始实施，该法令指明了上市公司应当披露的32项社会指标和28项环境指标。该法案在当时只要求企业自愿披露相关指标信息，而根据法国政府于2003年发布的独立调查报告，不到半数的上市公司按要求披露了社会和环境信息。但法国巴黎银行对该法案的态度较为积极，2003年BNPP发布了合并后的第一份可持续发展报告（2002年度），并在报告中参照该法令对有关温室气体排放、自然资源保护、员工培训与职业发展、非歧视与多样性等指标进行了披露。就国际监管而言，受2001年发生的“9·11”事件影响，美国金融监管部门联合瑞士等欧洲国家的监管当局，对涉及军火交易的跨国资金流动、支持恐怖主义的融资活动展开了严密的调查。BNPP主动遵循反洗钱金融行动特别工作组（FATF）于2003年发布的指导意见，为超过2万名员工开展了反洗钱特别训练。这种主动合规的行为，一方面为BNPP带来了良好的公民形象，其在2005年入选了道琼斯可持续指数，另一方面也倒逼BNPP内部的治理结构作出相应调整。在2002年，BNPP已设立了可持续发展治理机制：由董事会制定相关政策，董秘监督政策落实，由集团的可持续发展高级官员与各业务线沟通具体落实情况，各业务线按照集团政策具体执行。但该机制难以有效应对愈发多样的任务需求。除了上述主动合规行为之外，2003年，BNPP签署了联合国全球契约（UNGC），其十项基本原则将BNPP之前对环境保护和反洗钱的关注，拓展到劳工权益保护、人权保护等方面；2004年，为支持法国对非洲的发展援助，BNPP加入了法国非洲投资理事会（CIAN），其投资业务在未来将直接服务于非洲欠发达地区的可持续发展。此外，加入这些组织还意味着BNPP需要将自身的可持续发展状况，与外部专家进行沟通。为应对这些新情况，BNPP在2005年重塑了其可持续发展治理结构。首先，一个与董事会、高管层、各业务线、人力资源部、声誉风险管理委员会、沟通社群和慈善委员会密切合作的，跨部门“可持续发展功能”，开始协调集团整体行动，该系统明确了集团各部分在落实可持续发展中起到的作用。
图2 法国巴黎银行可持续发展跨部门协调系统（2005）
资料来源：法国巴黎银行（BNP Paribas）、社会价值投资联盟（CASVI）同时，这一协调系统致力于将可持续发展与集团的经营活动充分融合：这种融合自上而下体现在价值观念、指导原则、运营规范和具体行动这四个维度上，而“可持续发展功能”将会通过经常性审计、业务主管控制和年度员工评价三种内部控制机制来评价可持续发展与经营活动的融合效果。
图3 法国巴黎银行可持续发展与经营活动融合（2005）
资料来源：法国巴黎银行（BNP Paribas）、社会价值投资联盟（CASVI）而在业务层面，一个将可持续发展与经营活动融合的规则转变发生在：2004年开始，BNPP AM宣布将其每年佣金收入的5%（2004年这一投入为500万欧元）投入到社会责任投资（SRI）的基础研究中去，以提高自身分析非财务风险的能力。BNPP可能是2008年金融危机中表现最优异的大型金融机构。在2007年8月，由于内部风控要求和基金经理无法对次贷定价，BNPP冻结了三只投资次贷的基金，成为次贷危机中最先发出警报的金融机构。较早的预警措施，也使BNPP仅损失了36亿美元的次级抵押支持证券——其美国同行花旗，在2008年第一季度就核销了超过400亿美元的资产。虽然，这个案例不能直接说明SRI基础研究如何帮助BNPP AM预判金融风险，但这一事实也从侧面印证了BNPP治理体系的稳健和内控机制的有效。随着自身可持续发展治理体系已初步搭建，BNPP开始思考利用金融服务去“实现何种外部性”和“如何落实这些外部性”。
在2006年-2010年间，BNPP积极参与各类国际组织，涉及领域包括投资责任、银行义务、气候变化、碳排放披露项目（CDP）和生物多样性保护等：2007年，BNPP签署联合国支持的责任投资原则（PRI），进一步强化了其在加入欧洲可持续与责任投资论坛（Eurosif）、气候变化机构投资者集团（IIGCC）时作出的关于ESG投资的承诺；一年后，BNPP正式采用赤道原则（EPs）作为自己评估融资业务的依据，指导自己的绿色信贷业务。
图5 对BNPP环境责任有影响的国际组织（2010）
资料来源：社会价值投资联盟（CASVI）根据公开资料整理这些国际组织的价值主张和原则，在一定程度上影响了BNPP如何对外阐述自己的可持续发展金融理念，也帮助它更好地梳理自身业务产生的积极外部影响。以环境责任为例，BNPP对气候变化及绿色金融的关注，可能受到了其加入的CDP、IIGCC和EPs的影响。到了2011年，BNPP在多年可持续发展的实践基础上，系统性地提出“成为一家负责任银行”的价值主张以及“四大责任支柱”，包括：经济责任、社会责任、公民责任和环境责任。基于此，法国巴黎银行共作出了12项承诺，从为小微企业提供长期融资、塑造公平的工作环境、助力社会不平等问题解决到抗击全球变暖等。
表1 法国巴黎银行负责任银行的四大支柱与十二项承诺（2011）
资料来源：法国巴黎银行（BNP Paribas）、社会价值投资联盟（CASVI）四大责任支柱和细分的十二项承诺，为法国巴黎银行践行可持续发展提供了具体的指引，也促使其对之前设立的“可持续发展功能”系统进行功能细分。2012年，法国巴黎银行新设了含有六大职能的“企业社会责任功能（CSR Function）”，其治理结构包含了如下方面：产品与服务、微型金融和社会企业、利益相关者沟通、治理与规范、媒体沟通和环境。这一功能系统由首席运营官直接负责，并受到高管团队的监督。
资料来源：法国巴黎银行（BNP Paribas）、社会价值投资联盟（CASVI）BNPP作出的12项承诺并非空中楼阁，而是在多年实践的基础上，借鉴可持续发展的三大支柱（经济、环境、社会）和各类国际宣言与承诺，以一家金融机构的本位出发提出的系统性主张。
仍然以气候变化为例，BNPP将其作为环境责任的核心，基于的是其在绿色金融领域的丰富实践——2009年，BNPP的绿色信贷与绿色债券业务规模已超过1000万美元，一年后，其设立了由CSR执行官领导的气候变化指导委员会，来推动有关气候融资有关的制度规则建设。例如，在该委员会的监督下，BNPP所有企业与投行业务必须使用由普华永道子公司可持续金融有限公司开发的“可持续评估工具（Sustainable Assessment Tool）”和赤道原则对其投融资项目进行环境风险评估。
至此，法国巴黎银行已塑造了一个有目标、规范和抓手的可持续发展治理体系。在产品端，以ESG投资为例，截止2012年底，BNPP AM旗下有22款ESG基金产品合计规模超200亿欧元（这一数字在200年为1.83亿），采用的策略有“正面筛选”和“可持续性主题”两类，资产类别涵盖股票、债券和货币；在绿色金融方面，2012年BNPP拒绝了10起重污染项目融资业务，并通过了两份针对石油开采和采矿的融资限制政策，还为墨西哥Oaxaca风电项目发行了3亿美元的绿色债券；在支持微型金融和社会企业方面，2012年BNPP在19个国家（14个为发展中国家）提供了7600万欧元的小额信贷，向法国的社会企业提供了2700万欧元的优惠贷款和股权投资。
图7 法国巴黎银行资管旗下ESG基金管理规模（2002-2014）
资料来源：法国巴黎银行（BNP Paribas）、社会价值投资联盟（CASVI）2015年9月，全球可持续发展峰会在联合国纽约总部召开，193个成员国正式通过《2015-2030年可持续发展议程》，该议程提出了包括无贫困、零饥饿、良好健康与福祉等17项可持续发展目标（SDGs）和169项子目标，这些目标旨在以综合方式彻底解决经济、社会和环境三个维度的发展问题，使全球转向可持续发展道路。
“长期将企业社会责任纳入自身战略核心”的法国巴黎银行，不仅在金融危机中应对出色，而且在欧洲的责任投资、绿色金融等领域形成了战略优势。这种“理念-实践”形成的正循环使其在2016年，根据SDGs对此前发布的“四大支柱与十二项承诺”进行了更新，并将17项SDGs与12项承诺匹配，将实现可持续发展作为企业经营的价值主张，真正走向了践行可持续发展金融的道路。
图8 法国巴黎银行可持续发展目标与SDGs匹配（2020）
更为重要的是，法国巴黎银行细化了此前关于可持续发展的十二项承诺，为每一项承诺分别明确设定了一个关键指标，如：为SDGs的投融资规模，员工每年至少接受两次技能培训的比例，对社会企业的捐赠额，为可再生能源项目提供的融资，二氧化碳排放水平。进一步地，法国巴黎银行将这些关键指标与高管和员工的绩效相挂钩——CEO等高管浮动工资的10%直接与年度CSR指标达标程度相关，普通员工奖金的20%与CSR相关绩效挂钩。在全球大型银行中，法国巴黎银行可能是最先将CSR绩效与员工薪酬以定量的形式直接挂钩的，这种制度创新，实质上约束了员工盲目追求短期效益的冲动，并且能够在一定程度上缓解“委托代理问题”对公司带来的潜在损害，也能直接推动员工落实集团关于可持续发展金融的相关实践。同时，对高管CSR表现的评价来自于三个方面：董事会、市场评级机构（外部专家）和员工评价。这种多元的评价制度引入了内外部、上下级的多重约束，与BNPP最初只依赖董事会监督CSR执行情况的体制相比更为完善，也更能促进高管团队真正推动可持续发展战略的落实。
当然，这些安排离不开治理结构的支持，BNPP最新的可持续发展治理结构包含两大模块：战略监督（含制定与批准）和战略执行。首先，集团高级执行团队会制定可持续发展战略，如2017年其发布了“碳中和”相关的规划；董事会负责批准集团的可持续发展战略和年度可持续发展报告，以及任命CSR战略负责人；董事会下辖的监督与内控委员会和管理与评级委员会，分别负责评估集团投融资项目是否符合SDGs，和对集团可持续发展战略的执行情况进行定期审核。就战略的执行层面，BNPP延续了2012年设立的“企业社会责任功能”，但进行了两方面调整。首先是在高管团队和“企业社会责任功能”之间新设了“企业参与部”，作为高管层的日常代表，监督“企业社会责任功能”的运作。而就细分功能来看，BNPP赋予“企业社会责任功能”系统六项职能：管理非财务风、利益相关者沟通和保障人权、能源转型、支持微型金融和社会企业、外部沟通、管理投融资活动的积极外部性。而从人员来看，整个“企业社会责任功能”系统包含了每条业务线的CSR负责人和业务活动代表，以及300多名内外部ESG专家。
图10 法国巴黎银行可持续发展治理体系（2020）
资料来源：法国巴黎银行（BNP Paribas）、社会价值投资联盟正如我们在引言中提到的，BNPP的可持续发展治理经历了三个阶段。为了深入理解其治理的发展，我们借鉴社投盟的“可持续发展价值3A模型”对不同阶段BNPP可持续发展治理的目标、方式和效益进行分析。
表2 法国巴黎银行可持续发展治理体系与“3A”可持续发展价值评估（部分）
资料来源：法国巴黎银行（BNP Paribas）、社会价值投资联盟
第一阶段是2000年-2005年，BNPP为可持续发展进行的公司治理的目标是规避监管风险或降低潜在成本，我们可以将其理解为一种“义利兼顾”的实践；其方式是建立负责可持续发展问题的领导小组，并通过针对性的措施消除可能发生的合规风险，如洗钱、支持恐怖主义和ESG信息披露等；其效益在于使企业自身的合规风险降低并塑造良好的企业形象。第二个阶段是2006-2014年，BNPP的目标是将可持续发展真正融入到企业战略中去，即追求“义利并举”， 提出了成为一家负责任的银行的目标，并明确为四大支柱和十二项承诺的价值；其方式是在外部组织倡议和内部实践引领的共同推动下，对其可持续发展治理体系进行系统性调整，并协调各业务线的具体经营活动；其效益就是旗下责任投资基金的快速扩张，和在欧洲绿色金融市场获得的领先地位。第三个阶段是2015年至今，SDGs的提出为BNPP朝着可持续发展金融迈进提供了指引。BNPP的目标是增强可持续发展金融领域的竞争优势与行业话语权，可谓是“义利双升”；其方式主要通过优化原有的可持续发展战略使其与SDGs相匹配，并通过调整治理体系以落实新战略；在效益层面，我们可以直观地看到BNPP投向支持SDGs实现的资金数额正在持续上升，在2019年的规模为1800亿欧元（按BNPP自己的要求在2021年这一数字将突破2000亿欧元），而其资管部门也在2019年宣布旗下所有基金产品将实现100%可持续，即全部采用ESG相关投资策略。
图11 法国巴黎银行可持续发展治理三步走（2000-2020）
资料来源：法国巴黎银行（BNP Paribas）、社会价值投资联盟推动可持续发展金融，金融机构的转变是极为重要的，而这种转变往往需要从内部的治理开始。从BNPP的例子不难看出，其在合并后不断完善自身的可持续发展治理体系，这种完善包含了价值、治理结构和制度规则这三个维度，并且在目标、方式和效益三个方面的相互促进中不断进行，同时也受到了政策、监管、员工和国际组织等内外部利益相关者的影响。当然，我们必须看到，将可持续发展融入到公司治理与发展战略中并不能一劳永逸地解决企业的合规风险，BNPP也不例外。2020年5月，中国人民银行上海分行就向法国巴黎银行（中国）有限公司开出了一张270万元的罚单，理由是其未按规定履行客户身份识别义务，以及未按规定报送大额交易报告和可疑交易报告。从最开始设立“可持续发展部门”到跨部门的“可持续发展功能”，这一阶段的治理体系并不清晰，随着法国巴黎银行明确提出作为金融机构践行可持续发展的四个支柱与相关承诺——在此指引下，集团的治理架构和方式得到了极大改进，出现了包含七大职能的“企业社会责任功能”体系，在2015年以后将企业社会责任与SDGs相结合，并以此设定可量化的考评指标和酬薪直接挂钩，在物质和精神上驱动员工践行可持续发展金融。可持续发展治理体系的完善，使得法国巴黎银行践行可持续发展金融的效益更容易实现，这种积极的现实成果又转化为对可持续发展理念的价值认同，并激发了实践上的创新，这种创新又能倒逼企业的治理体系进一步优化——这种正向反馈使BNPP在合并后的二十年里，成长为可持续发展金融领域不可忽视的重要参与者。
